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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锡铨的为人行事
黄纯泰
友人寄赠《文丛》第一期，阅后，遐想联翩，特别是黄玉钊先生的《宋湘的殿试卷与书法》一文，在原卷后面有复制者黄锡铨的附记，更引起我许多回忆，１９２４年我初到北京住在他家里，他曾将宋湘殿试卷复制本示阅，当时我敬佩他爱乡情谊笃厚，对宋湘书法的喜爱。今天重睹此卷，更想到他的性格，为人，行事颇与宋湘相似，不惜耗资为宋湘拓印试卷，实非偶然。所以我想把他的为人行事的主要事迹写出来，公之于众，想为读者所乐闻。
黄锡铨家名南生，别字钧选，广东梅县大立乡茶山村人。生于1852年，卒于1925年北京寓内，终年74岁。
黄锡铨少年读书即厌恶空洞无物的八股文章，壮弃科举，讲求务实，以古文时务课士。廿七、八岁在梅城设馆教学，坚持学贵通今，求为有用的宗旨，还从北京讲《京钞》，从上海购《万国公报》，开梅人阅读之先导，教人为文，等工论说，少作时艺，说“科举之文必废，科举必废”。29岁应大埔何如璋的邀请，为驻日公使署文案。在日本二年余，时黄遵宪编修“日本志”，他是得力的助手。后赴美任驻旧金山总领事署副领事，34岁调任驻纽约正领事。次年调任驻秘鲁公使馆参赞，代办使事。在外国七、八年，研究西方民主政治，与中国历史现实相比较，辩其异同，判其得失。38岁回国，先在家乡为乡梓服务，如选乡董，设学校，兴水利，积仓谷，修桥路、除奸盗、弭斗讼，手订五福乡约，事事公开。他常对人说“欲救国非振实业不可，欲救人心，非振兴教育不可。后来在江西、广西等地任职，多为办理实业，整治税收，颇著声誉。他初到广西时，巡抚李经义叫他掌办匪事，他推辞说：“吾不操杀人之军，愿任生人之实业”。遂改为主搞农工商矿局五六年，并曾游历南洋英、荷各属地及日本，进行考察游说。迨满清王朝覆没，民国成立，广东开临时省参议会，他当选议员、正议长，并任督府高等顾问和广东高等师范学校校长，1912年省议会正式成立，当选为议员。1918年国会成立，当选为参议院议员，直至逝世。
黄锡铨的大半生在满清时代。他没有做什么大官，时人论者说他是“实业家”，“优于从政，拙于做官”，此话不假。他一向坚守这个原则：“教人以勤俭诚信为本，做官以启民智，扶民力，阜民生为本”，身体力行。他为人内方正，外和平，交友有笃厚悠远之情，他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逢迎阿谀，口无陈腐之言，行无夸毗之习”。他为人办事则始终贯彻，不虎头蛇尾，他做事有恒，律己甚严，起居饮食皆有定时，每日读书报，编日记，数十年如一日。每有新译外文书报或新出杂志，他都浏览无遗。他笃于亲故，宏荐后进，青年之稍可造就的莫不推荐备至，若财力不逮时便筹谋补助之。受过他资助的青年不少。
1924年我毕业于梅州中学，家贫无力升学，求助于他，他慨然应允，每年补助我50元，升学意愿得以完成。我初到北京，他怕我人地生疏，特派人打着“接待×××”的旗子到车站接我。住在他家里，循循善诱地教导我，这是我永记不忘的。
现在就把他办理内政外交方面的几件比较重要的事实，简述如下：
（1）1885年他在纽约任正领事时，值美国政府开始限制华工粤侨在石泉山采煤为业，被埃利土人焚毁，侨工死伤千万人，财产损失惨重。当时驻美公使郑某命他前往勘查，费时一周，将死者埋葬，伤者医治，并将姓名及财产损失若干详细登记，尽行上报，一方面由郑公使向美政府交涉，另方面由他联络纽约巨绅、教徒、报界、群起书言，卒由美国参众两院议决：赔偿抚恤金四十万给粤侨矿工。这是外国人赔偿中国的第一遭。
（2）华侨在旧金山和纽约常受特别苛例，甚至住房、洗衣亦受限制，动辄拘留数千人，每人罚款10美元才释放。甚至有今天释放出来，明天又被拘留的。侨民忍痛已久，莫不敢怒而不敢言。黄锡铨了解此种情况后，一方面劝告侨胞勿轻举妄动，约束自己。另方面向美国法院提出诉讼，卒获胜利，废除苛例。这是开外国人向侨居国法院提出诉讼的先例。
（3）在旧金山有一美国人被杀害，有三名香山（即今中山）矿工以嫌疑被逮捕，并以伪造证据诬告被判服拘而劳役终身，已服刑七年。黄锡铨乃将实情查明，向法院提出诉讼，终于获得释放。其他援案获免的亦多。
（4）英属加拿大（当时属英联邦）毗邻美国，由美入加境，加政府订有苛例：凡华侨入境者收500元。时黄锡铨任纽约领事，驻英国公使曾某，闻黄擅外交，便命他向加政府据理力争，卒获胜利，废除苛例。后因他调充秘鲁使馆任参赞，代公使职务。继任者不得其人，苛例复行。他闻悉此事，不胜遗憾。
（5）1889年黄锡铨因病辞代理驻秘鲁公使职，刚回到广东不久，东澳门居住的葡萄牙人侵犯广东边境。粤督张文襄派兵到边境镇守，闻得黄回抵广东，便急急忙忙邀请他前往前山县管前山海防水陆师营务处，会同蔡国桢担任与葡抗议事，凡两年即胜利结束，张文襄忽调湖广，继任者李文忠极重视他，但他不想干，随前驻美公使郑某北上入都。
（6）梅县邻境土匪频年蠢动，当局依赖黄锡铨办理团练来维持治安，曾于四十日内会同州牧吴俊三擒获三名匪首，置之于法，乡人莫不佩服，称赞不已，境内亦为之安靖。庚子年（1901年）有石马土匪据畲坑，梅城戒严。他率大龙局团勇星夜驰往扼守仙镇桥，以炮攻之，匪果惊溃，拿获十余匪正法。
（7）黄锡铨曾数度在乡居住，时间短暂不一，他在乡居时，提倡种树造林。著有《嘉应与山利说》，被采入光绪嘉应州志。迨他去江西任职，以所著建议当时的巡抚柯逊庵，柯某甚为重视，并准备施行。他建议改厘金（一种苛刻的税制）为统税以苏商困。此制为柯采用，商民称便，税币日增。各省亦相继效法。
（8）黄锡铨在江西、广西任事时，曾专办垦荒、开矿、蚕桑、货币各业成绩显著，无奈满清政府腐败无能，人事沧桑、勾心斗角、东迁西调不得安定。据廖道传（字叔度）回忆当时黄锡铨在广西桂林东郊办理农林试验场和农林讲习所的情况说：“经画宏伟纤悉，费节而程通，布衣草笠行暑雨中，与农夫野老相周旋，痛说官僚遵优教，净积习，不数月而规模大备。”又据当时同在一块办理农场的张仁任、张公健等回忆：“画阡陌，辨土宜，辟沟涂，选籽种，手胼足胝与农夫牧子为伍，夜则翻译农籍，以场研究比勘，务求适合气候、地质、习俗、经济、利当地实行，编印丛书，灌输新知识经验于国农脑中，以资进化，规模宏整，条理细密……”。但当局忽借他所聘日本教员不允执行属僚礼，停止聘约，并调黄锡铨总办禁烟公所（实为贩卖鸦片），他不屑为，挂冠而去。他又从广西回到家乡，提倡种桂，以救贫瘠。设公司总理其事，仿效安南浔州的办法，分自种、助种两种办法，公司给予种籽秧苗，教他们经营管理方法。数年后，龙堡南山下一带丛桂连山蔚然成林。
（9）黄锡铨任国会参议院议员时，曾多次针对时弊根据公法，参稽约章衡度国情大胆提出建议，其荧荧大者有如下数端：1、质问政府收买存土。2、请恢复关税主权。3、取消辛丑赔款。4、处置德奥财产。5、处分中日障碍三种条约。6、严禁吗啡。这些议案一出，朝野惊喜，但当时政治腐败，意见虽好也不合当政者的脾胃，其能见诸实行的只禁烟禁土二事。
当事者费国库千余万元购买存土焚之。当时旅居中国的西方人士及其报馆均极力抨击那些制运吗啡者，日本亦慑于舆论自行宣布禁运。其余各案都交涉未决。
此外他还向政府提出：对日本索还青岛，要求帝俄撤退占据中东铁路的军警，宣告外国财团向中国借债勿滥勿苛。还上书政府请毅然裁兵以促统一，而苏民困。这些都是言人所不能言，人所不敢言的。
他还表过“中国通商贸易补救说，为当时日本报章翻译转载。
（此文发表于香港出版的《文丛》第二期）
编者注：黄锡铨先生之幼女黄甘英女士曾任全国妇联副主席，热心家乡建设，贡献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