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情 深

               大新街
生活轶事
大新街旧时一直是兴宁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直到解放后城区扩大,商业店铺渐次转移,大新街才失落了昔日的“辉煌”,成了居住区。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我在大新街居住近十年,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
那时大新街有上、下新街之分,以中间通向老街的小巷为界,东段为上新街,西段为下新街。我家住的是一间两层瓦房,是房管所的公房,位于大新街中央偏东,属上新街范畴,门牌几号记不清了。我家斜对面是一间名叫“联新鞋厂”的公私合营手工作坊式企业,大约有一百来号人,生产胶鞋兼制伞。这是大新街范围内硕果仅存的一间工厂。厂房所在原是一个祠堂,祠堂很幽深,一直通向隔邻的老街,称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深宅大院了。
大约是我读小学四年级吧,那年我家一度在厂子里搭膳,我隔三差五地要去厂里提开水,因而认得厂里几位工人。厂里搞业务的A师傅长相斯文,皮肤白晰,留七分头,平时气宇轩昂。有一次他问我叫啥名?我如实相告。他很认真地说:这个名不好听,中间的“小”字值得商榷,叫张泽健啵。我以为他说的是做贼的“贼”,觉得他故意羞辱人,便一赌气转身走了。
晚上,我没事儿又来到厂门口,只见厂门半掩着,A师傅一个人正在喝茶看报,一只手不停地拔拉胡须,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我张望了一阵,就有一种想乘机捉弄他的冲动。我回家找来一个衣车点油用的尖嘴油壶,盛满水,向他座位上空射去。几点水花滴在他脸上,扰得他停了看报,并且惊愕地东张西望,这工夫A师傅骂一句:他娘的,谁在捣鬼呀!然后就“咣当”地把门关上。第二天我去厂里取开水时碰见A师傅,他仍然叫我泽健,并笑着向我解释:喂,那个“泽”是毛泽东的“泽”喔,因为你有一颗像毛泽东一样的“食禄痣”呗!哦,原来A师傅是这样的直率和善意,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文革”开始,A师傅因为家庭出身工商业兼资本家,被捉去游街批斗,后来就再没有见过他。据说,他受不了这种污辱,结果自寻短见,在祠堂内一个阴暗的房间里割颈自尽。这位A师傅究竟姓什么?我至今也说不清楚,但因为他给我改过名,所以给我留下“一字师”的深刻印象。
在我们大新街,我家对门的那幢黄色建筑算是个特殊单位。说它特殊,是因为它从不挂牌。它的大门长年关闭,平时出入仅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若有来访者,得先到大门右侧小巷约三米远处的窗户上摁门铃呼叫,才有人开门。我对这幢“神秘”的黄色建筑是什么单位一直糊涂着,直到有一次在家里攀爬窗户,从对门的窗户里可见房子里挂着警服和大盖帽,才知道是公安部门的一个分支机构。
日子过得平庸而且稀松,也就希望找点闲事消遣。同班同学张一怀、陈播等和我过从甚密,有天在我家里玩,大家在听了我对对面摁门铃的“揭秘”后,都显得异常兴奋,忍不住跃跃欲试。我们马上来到小巷观察,发现窗子比我们高出一大截,正迟疑间,不知谁迫不及待地探着脖子跃上去,冲按钮猛摁一下,铃声骤然响起,大家作鸟兽散赶紧往我家里跑。
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有个人出来,可是,门口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一脸的狐疑,呆愣在那里。我们躲在墙角里窥视,感觉很有点滑稽。大家余兴未尽,估计他进到楼里去了,于是再次走向窗户,攀窗跃起,伸手猛摁一阵按钮。他们显然有所防备,我们还没跑进门,对方门里就一阵风似地冲出来两个人。我们跑回家后“噔、噔、噔”地爬上了楼,紧张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他们来到我家门前,一口认定小鬼“作案”后躲进了屋里。就在这当儿,祖母不失时机地出来了,平时她老人家很疼惜孙辈,自然偏袒我们,几句花言巧语便巧妙地打了“圆场”。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大家仍然感到不过瘾,反正大家无聊,索性今天玩个够。于是又想出把石头放在按钮上固定下来的锼主意。石头一放上去,随即就听到了一串持续不断的铃声,大家拔脚便跑。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突然巷口闪出个人堵住出口,3人迅疾掉头往巷内“鼠窜”,谁知巷道里暗藏“玄机”,进入约20米,冷不防暗门杀出个人,形成前后围追之势,我们3人被堵在小巷里“一网打尽”然后就被带了进去,确切说是捉进去,这是我第一次进到里面,也是在大新街居住这么多年唯一的一次(里面原来也是老祠堂,光线黯淡,但宽敞空寂,好个幽静的所在)。好在他们也没有要严肃处理我们的意思,只是问了各人的姓名和所在的学校,便把我们放了。几天后,我们被班主任叫去,自然是少不了挨一顿批。
在大新街度过的童年岁月,就像一张听不厌的旧唱片,不管走到哪里,常常使人回味。我在广州当兵的第四年,可能是一个星期天吧,我正走在北京路的十字路口,猛然看见一个一米七几个头、腰板儿笔直的中年男人。我当时一眼就认出这人是曾经住在大新街离我家不远(门牌55号左右)的谭先生。谭先生住在一座木结构的旧宅里,这是大新街较宽敞的一座旧宅,院内住了四户人家。木楼高三层,中间开有大天窗供地下采光,从地下往上望,有些像小说里的吊脚楼景象。谭先生一家住在三楼,那是大新街(上新街)最高、采光最为充足的房子(那时的房子一般采光都不好)。据我所知,谭先生不是客家人,府上哪里已无从考证,记得我们一家人鲜有和街坊们搭腔。谭先生高中毕业后下乡数年,被推荐去华南农学院,成为第一届“工农兵学员”,从此走出他家的小木楼,走上省城。毕业后又留校任教,成了大新街引以自豪值得炫耀的一张“名片”。
我在十八岁那年去参军后,就离开了大新街,之后一两年我家也从这条街搬走。我对于谭先生家记忆最深刻的地方还是他那带曲廊的木结构楼房,置身其上,有一种近乎登临空中楼阁似的浪漫情怀。谭先生一家人很讲究清洁,木楼里面打理得窗门几净,一尘不染,实现了环境零脏污。我只去过他家两三次,有一次正赶上他打着赤膊、穿条裤衩气喘吁吁的在做俯卧撑。那时他是高三的学生,我大约是上小学五年级,我们之间很少搭腔。我只和住二楼的与我年纪相仿的凌某有些过从。听凌某说,谭先生每天都要正儿八经的做一百下俯卧撑,他做动作双腿一定得棚直,从头到尾一丝不苟,而且每次总是刻意边做动作边大声报数。我在成年以后曾效法谭先生做过俯卧撑,可是我发现效法谭先生的做法是比较累的。现在想谭先生大约是终生都在不断追求完善境界的那类人(包括他的家人)。
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无端生出些怀旧情绪,仿佛是听过去的老歌。童年时代就这样在混沌中度过了。回忆童年往事,有欢乐,有无奈,也有追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而曾经的家园——大新街也渐渐冷落下来,它承载了太多的沧桑,终于走进老态龙钟的暮年。(张小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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