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色 雀·散文

                     记忆中的外婆 □ 梅县 饶迎春
   外婆钟亚秀于两个多月前安祥地走完了她96岁的人生历程。她与千万个普通客家妇女一样,勤劳、朴素、善良而又坚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业,身后也没有留下千古流芳的故事,但我们晚辈一直没有忘记她,常常思念她老人家。两个多月来,我断断续续地把脑海中对她的记忆串接成文字,权作对她老人家的一点怀念,并慰藉她在天之灵。
   外婆是梅县白渡镇嵩溪村人。早年外公出南洋谋生,仅回过家乡一次,外婆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即我舅舅)也于1948年去了台湾,家中唯一的子女就是我母亲。我们原籍在松口,父亲14岁时,我阿婆就去世了。我们兄妹四人从小到大都跟外婆在一块生活。从上世纪60年代我们兄妹先后在外婆家出生,70年代外婆随我们搬回我们的原籍地松口,再到90年代初全家居住在梅城,外婆始终和我们不离不弃。在我们兄妹心目中,外婆就是我们的“亲阿婆”。
   长年辛勤劳作、心地善良、乐观的外婆身板一直比较硬朗,田头地尾,灶头锅尾样样能干,公社化前,她跟男人一样,驶牛犁田耙田。她不仅帮我父母带大我们四兄妹,而且帮父母持家。在那生活艰苦的20世纪70年代,为了弥补家中粮食不足和帮补家用,她年年定时回到离松口住家30多公里外的嵩溪村小住一段时间,在原来的自留地上种些番薯、木薯等杂粮,种下后请人看管,收获时,又是肩挑十几里路又是搭车送回松口家中,那时家中还养了母猪,养母猪花工时,而且要大量的饲料,为补充猪饲料,她常到野外采割长满刺的野苋菜,然后用火钳夹着细心地剁。至今我还经常会想起外婆数九寒天在菜园淋菜,大热天头顶湿毛巾剁猪菜、喂猪的情形。那时生活虽然艰苦,但她从不打骂我们兄妹,还经常帮我们兄妹做很多家务,几乎每天在忙碌。70年代末,我正在读高中,她硬是将早年陪嫁的戒指托父亲换钱买回一块“宝石花”牌手表给我。人们常说,客家妇女重女更重男,日常生活中,外婆对我这个兄弟姐妹中唯一的男性偏爱却是事实的。
外婆又是一个坚强的人。几十年丈夫、儿子在外杳无音信,思念常常折磨着她,但她从不在别人包括家人面前诉苦,每天除了劳作还是劳作。直至1975年舅舅通过香港的一个堂侄辗转来信才联系上。那时外婆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但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不敢声张,不敢表露,喜悦只能藏在心里。也许是上天对一贯信佛虔诚的她给予补偿,终于在1988年5月间,舅舅睽违慈亲40年后首次从台湾返乡探亲,外婆带着我们全家回到白渡老家又是敬祭祖先,又是宴请乡邻。当时我悄悄拍下她祭祖时的一张照片,神情喜悦,自然而且虔诚,这是她几十年来终于盼到儿子归来的真情表露。在她老人家去世后不久,舅舅还专门把这张照片放大成特大纪念照悬挂于客厅中作为永久纪念。
    改革开放后,我们家中的生活逐步好了起来,我们兄妹也先后参加了工作,各自有了家庭。外婆仍和女儿女婿(即我父母)住在一起,日子过得和和睦睦。特别是90年代搬到梅城居住,外婆已80多岁,一生对人宽容怕麻烦人的她却怕成了我们的“累赘”。虽然舅舅每月都寄有生活费给她,我们兄妹也时常给点零用钱,颐养天年不成问题,但她常叨念自己不会劳作要人服侍会拖累子孙。每当听到她说这话,我们晚辈都极力劝慰她,都希望她能活上100岁。她逢人便说,我孙子阿春要我活100岁哩。2001年5月间,也就是她老人家93岁那年,外婆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不吃食物,不论是哄是劝她都吃不下,就这样持续了40多天,连她亲自每天傍晚定时向苍天烧香的“功课”也停止了。当时我们急得团团转,又是延医,又是给她喂粥水、喂参汤。看到她气若游丝的样子,我们都怕她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到“天国”报到了。而40多天后她又奇迹般地开始进食,几个星期后身体逐渐得到恢复。去年(2004年)11月中旬,即外婆去世前半个多月,突然有一天中午她在住房里不经意摔了一跤,所幸没有伤及筋骨,但冥冥之中她意识到此次不比以往,时日不会很多了。她便反复地对我们说,死后要火化(前10年她就说死后要火化),要回老家嵩溪做丧事,做丧事一天最多两天就好,不要影响你们上班、上课,做丧事如有钱剩余就拿来修路,方便大家。结果到我写此文脱稿时,舅舅仍住在老家捐钱捐材料共计4000多元帮助乡亲铺打水泥村道。外婆没有文化,只读过一个月的耕读班,但她一生就是时刻在体谅人、理解人,与人予方便,哪怕临终前都是如此。她的为人,她的言行至今影响着我们。回她白渡老家办丧事那几天,小小的仙客社自然村家家户户前来帮忙。在外婆灵堂前,人们都带着肃穆尊敬的神情。特别是看到我们晚辈在尽孝道的情景,不少乡亲特别是老人们流下了热泪。事后母亲对我们兄妹说,外婆闰年闰月算起来也近百岁了,做的是“红好事”,乡亲们是看到你们子孙孝顺外婆,外婆又如此风光“回来”,内心有感而流泪的。然而比起外婆生前对我们的付出,我们应尽的一点孝心又算得什么呢?
    安息吧,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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